大概個半月前,我偶然發現了香港獨立樂隊 The Hertz。幾個月隨時聽過全碟七、八十次,甚至懷疑本人是 Spotify / bandcamp 上面 Loop 他們 EP 次數最多的一人 ── 他們短短六首歌成爲了我亂世中的 comfort food,越聽越覺得,他們非常 underrated。

他們故意選了一個不預設曲風的名字,亦「故作神秘」不述明自己的曲風,大概是不想劃地為牢。但在他們身上,不難找到 Suchmos、Lucky Tapes 今期流行的日本 indie/city pop ,甚至 Rubberband 的影子(望到全碟監製的大名後不意外),都是「好好 un」、funky 的音樂。

近年香港 indie band 堅持唱廣東話的少之又少。他們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甚至連填廣東詞的高難度任務,也由 Keyboard 手 Him Hui 全數承包,而且填得極好。單是這點,已令我對 The Hertz 五子十分敬佩。

如用這歌可以代表我

樂隊的第一隻碟、第一首歌,猶如樂隊的 mission statement。然而要在一首歌的時間,去爲自己的音樂、精神下一個定義,絕非易事。可是,《阿喪》作為 The Hertz 的第一首歌實在稱職非常,而且十分精彩。

他們的廣東歌詞帶有一個很獨特鮮明的風格,有時口語、白話文混合使用,亦經常沉溺於文字遊戲:「食字」、語帶相關,連歌名也喜愛雙重解讀 —— 驟耳一聽,「阿喪」是個很地道的香港花名,仔細再看英文歌名,原來是「A Song」的諧音。

《阿喪》的文案把「梗」和盤托出:「歌同人的一生很相似」、「這是關於在癲喪的世界中,一首歌、一個人的故事」。《阿喪》令人佩服的是,每句歌詞同時在講一首「歌」的經歷,亦同時講一個「人」的故事。

喪命徒勞莫須有罪,
我生與死無人掛慮!
誕下成全賺瑣碎,
得某某讚許,金獎自居。

《阿喪》這四句除了形容人,更形容香港獨立音樂人的「哀歌」:串流賺得的收入微乎其微,歌的生死無人掛慮,會用心欣賞人更是小貓三四隻。我有時覺得這種文字遊戲,故意拆穿就失了趣味。稍有不慎,更易被他人視你如「解經痴線佬」。但我眼見當中入面種種心思,實在不忍他們在音樂、歌詞上的用心經營,無人發現。

更令我佩服萬分的是,Chorus 幾乎填滿了所有喪字的詞語,把「喪」的一字多義完全運用:

誰又喪癲喪唱著我歌?
誰又喪失你我,成就他經過?
誰又喪屍散播,同步理想要闖?
誰又喪癲喪唱著你歌?
誰又喪身暗角,名字都不再?
誰又喪玩得開心過,喪鐘敲響悔當初?

兩種「喪」的精神壁壘分明:

  • 喪命、喪身、喪屍、喪鐘 —— 利用了「喪」字與生命有關的字義,寫出人生的各種徒勞,追名逐利、博攞金奬、鬥出位,結果到「喪鐘敲響」之時,突然「喪身暗角」,名字無人記得;
  • 喪癲、喪唱、喪玩 —— 利用了「喪」字與瘋癲有關的字義,寫一種好像玩世不恭、自我沉醉,看似不求上進的人生;

副歌 hook-line 分別詢問兩個問題:「我歌」、「你歌」,彷彿象徵着兩種「喪」的精神。到了副歌最後一句,The Hertz 拋出一個問題:喪鐘敲響審判之時,到底是「我的喪」還是「你的喪」,帶來更歡愉、更有意義的人生?

後獅子山精神

去年阿果跟隨中秋節上獅子山組人鏈的人羣,路上《無盡》、《願榮光歸香港》、《年少無知》的歌聲此起彼落。奇怪的是,這羣 literally 在獅子下的人,一次《獅子山下》也沒有唱過。《獅子山下》一曲影響了香港很多代人的思想,近年亦不斷再被高官積極消費,尤如在不屈不撓社會向上流、刻苦耐勞、共同追繁榮之夢就是「香港精神」。

我尤其喜歡《阿喪》中一句好像在批判崇尚「放開彼此心中矛盾」、「理想一起去追」的獅子山精神,確實對廢青如喪屍般的存在,早就死了但仍然陰魂不散:

誰又喪失你我,成就他經過?
誰又喪屍散播,同步理想要闖?

後獅子山年代來臨,身處時代夾縫的廢青如何立足當下,澄明自己一代的價值?我覺得《阿喪》一曲,旗幟鮮明的宣示了他們兩個重要精神:

  • 玩:「on9 野認真做」、喪癲喪玩的喪;寫好玩的歌詞、玩好玩的音樂;
  • 真:身爲後獅子山的一代,但在舊世界價值仍為主流時,試圖提出主流思想外的另一種可能性;誠實記錄自己一代的想法,批判社會,拆穿各種不合理假象;
The Hertz 五子的本尊。(圖片來源:The Hertz Official Bandcamp)

The Hertz 六首歌一脈相成,由《阿喪》的立題、《獸之路》的反抗意識、《拆穿》對虛僞社會的批判,然後到《末日快車》的無力感、《凡星人》反追夢的烏托邦、《黃金法則》對同行一代的鼓勵。他們為「廿𡃁歲」一代作出一個很值得一書的定義,他們發出的頻率實在與廢青如我,產生了強大共鳴(no pun intended)。

音樂人的心血,實在不應如阿喪般喪身暗角亦無人關心。很想認真書寫他們另外幾首歌,好叫他們每首歌能夠終日覓得伯樂,如後獅子山的青年,即使光藏世外,仍然綻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