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熱血的故事比較「正路」,但凡談到歌手的成長歷程,很多訪問者都愛從夢想、堅持這些勵志的角度出發。但很老實地説,這些人人愛寫、人人愛看的追夢故事,大概只是某一小撮本地音樂人的真實寫照而已。

為了夢想毅然裸辭、為了興趣無懼「銀行存款等如零」,雷同情節大家早已聽慣聽熟了吧?然而 HLau 這位業餘的唱作歌手,卻是為了音樂放棄了將音樂發展成全職的機會,為了興趣選擇了一份與興趣毫無關係的正職。

「追夢呢件事同我完全無關。」他如此概括自己怪奇的音樂故事。

失落的前路

承接上回訪問:15 年中,當時在大學主修廣告的 HLau,對畢業後到底投身廣告還是音樂總是猶豫未決。尤其正值暑假,身邊的同學都好像很有目標地做緊兼職或是實習,那時候總是百無聊賴、意志消沉的他就感到特別迷失。

可幸的是,他身邊總是不乏頻率相近的朋友,尤其那年同樣有點抑鬱的詞人雪人就成為了他慣常的訴苦對象。某次圍爐過後,他寫了《瑣事》這首不算很正面的 demo,雪人聽完卻覺得 demo 像個醫生般解開了自己某些鬱結,禮尚往來地就填回了《失落療程》這份歌詞,希望可以倒過來成為他的醫生:

若丹心不再跳,餘下血肉便焚掉,
惟獨放棄有未來沒困擾。
春醒不覺曉,其實相當不得了,
仍在懶懶過日辰總會開竅。
《失落療程》demo:《瑣事》。
HLau 2016 年在 YouTube 上發佈、作為頻道第一首作品的《失落療程》。

確實,誠如雪人的慰勉所言,素來佛系的 HLau 頹吓頹吓、灰吓灰吓又好像找到了某種路向。瀕臨畢業時,他偶然在街上認識了一隊駐唱樂隊的鼓手,順應邀請便成為了樂隊的主音,18 年起開始遊走於各大表演場地,試過餐廳駐唱、商場演出、街頭 busking,甚至還做過幾次婚禮的囍宴樂隊。

無論是每週三至四晚、每晚兩三個小時的駐唱,還是擠滿了行程的結他教學和樂隊排練,當時亦令他感覺新鮮:「就好似自己成個禮拜都係音樂。」

HLau 今年七月與獨立歌手 Peterson 在西九留白 Livehouse 的現場演出。

興趣還是全職

同年,抱住一種試吓玩吓的心態,他亦參加了《一個人一首歌》這個由詞人周耀輝和作曲人馮穎琪發起的音樂創作計劃。十首成品之中,由他、小心(詞人)和 Meryl(影像)創作的《等待藍》,記錄了夏競業這名八十後的藍曬師傅為了全力發展興趣、就毅然辭去五六萬月薪全職的追夢故事:

就是隨便,就是隨意,
就是這麼不知羞恥。
而太隨意,亦未為意,
就是這麼風騷瘋癲。
踏實人生,尚未迎接,
就是每天都開心點。
藍藍地快樂,曬成故事,
讓我等等蛻變。

但有點諷刺的是,那時同樣在將興趣變為全職的 HLau 卻開始感到迷失。隨着演出逐漸頻繁,他發現每日重複的工作慢慢淪為了一種精神上的折磨:「你想像吓你每個禮拜係噉唱《海闊天空》,你就會好想死。」

無他,「仍然自由自我,永遠高唱我歌」「今天我 ⋯⋯」這些賺人熱淚的歌詞,唱一次或者感動、唱兩次或者滿懷熱血,但唱到第十次、第一百次呢?

「但總會有啲老細會:唱啦!首歌咁多人點。」他苦笑。「有時唱緊首歌,個聲帶震緊、隻手郁緊,但個腦就諗緊:屌,今晚幾點食飯。」

「好似唱歌已經變咗做啲任務、肌肉記憶噉樣,跟住我就覺得好大獲。」

但夏師傅的故事,幸好亦令他想通了些少:「以前喺報紙雜誌見到呢啲故事,一定講到好勵志好假,我其實好麻麻呢啲。但嗰時我生勾勾地認識佢,就發現其實呢個世界所謂好有『勵志力』嘅人,都唔係真係有咩太特別。」

HLau 當時問他,有沒有後悔太遲追逐自己的興趣?「佢完全冇後悔乜乜乜,而佢其實都係啲覺得『咩都冇乜大不了』嘅人嚟嘅。佢反而同我講,你另外搵份全職做可能仲開心呢?唔使夾硬行全職做音樂呢條路。」

「嗰刻我真係呆咗。」

退一步海闊天空

「某程度上夏生嘅分享令我覺得:我唔需要做啲咩去好刻意地行一條好熱血、好唔一樣嘅路,你鍾意嗰樣嘢,自自然然就會行到條路出嚟。」

而在路上他並不孤單。尤其透過這次創作,他認識到許多同樣非全職地進行創作的同道中人,無論是獨立歌手 Peterson 與 Gordon Ho,還是新晉詞人小心、陳嘉朗和雷暐樂,「最開心就係識到呢班好似同我好似嘅人,然後各自聽過佢哋自己做音樂嘅故事呢,就會覺得:啊原來條路都唔係咁孤單嘅。」

導師 Hei Hei(左起,雞蛋蒸肉餅前鼓手)、詞人小心、夏師傅與 HLau 訪問後的合照。

時至 2020 年,退出樂隊後返了 marketing 正職經已一年有多的他,抱住想更重視自己作品的想法,將五年前的《失落療程》重錄後正式上載到各大串流平台。本來以為作品只會石沉大海的他,卻出乎意料地收到許多陌生人(譬如麥曦茵導演)的主動留言:「五年前我有聽㗎!」、「原來係你!」

他發現,「原來有啲暗角中嘅人係會一路留意住我呢條友㗎喎,咁耐之前聽過首歌仲一路記住咗。所以就更加確立咗個方向,就係點都要繼續做。」

HLau 在 2020 年重錄的《失落療程》。

而關於《失落療程》,還有這麼樣的一個故事:話説當日很想藉着寫一份詞鼓勵 HLau 的雪人,寫着寫着發現自己好像成為了自己一直最需要的醫生。

「所有人到最後都係自己治療自己嘅。」HLau 豁然的道。而我一路聽着《失落療程》五年來的兩個版本,除了製作專業了(「以前就噉隊枝 USB 咪就算」)、聲線明顯沙了(「哈,可能唱得太多《海闊天空》」),走過這一趟失落之旅,五年後的他好像少了一份嗟嘆、多了一份釋懷。

縱然比起坊間千人一面、過度浪漫的追夢故事,HLau 的故事大概不甚熱血、不太勵志,之不過,在夢想與鹹魚、熱血或頹廢、固守還是放棄興趣的極端之間,我想,各人亦有各人活得最快樂而自在的模式和節奏吧?

文/Isaac @ 文化放題‌‌
攝/Karl Wong‌‌
封面書法/亨利